我的學思歷程
時 間:民國八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晚上七時至九時
地 點:國立台灣大學思亮館國際會議廳
主講人:李遠哲院長


        我到柏克萊加州大學時,1962年你們可能也知道當時柏克萊大學是學運鬧得最厲害的地方,他們主張言論自由而有很龐大的示威活動。當時我以一個外國學生的身份來看柏克萊的學生,為了理想而做奮鬥的精神的確令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為了理想為了正義願意付出很大的代價做這些事情,當然對我這個科學家來講,最好的事情是離開台灣來到這裡沒有親戚、朋友,我跟我的未婚妻兩個人在柏克萊那裡唸書,才突然發現所有的時間都可以拿來做實驗,這個是真的以前所沒有想像到的,以前在新竹在台北總是有一些朋友來找你聊天,或是有一些婚喪喜慶的事情來把你拉開。但是到加州大學的這幾年,才發現自己是真正屬於實驗室裡,而不屬於社會的人。

        而在那個實驗室裡面真正看到懂科學的人,很多教授真的是對學問滿懷著非常大的熱忱,真想知道一些事情、真想走入未知的世界找些新的東西。所以我在柏克萊的那幾年的確像是如魚得水一般,因為在柏克萊到現在為止,還是相信一個人會一直需要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東西,才是學得最快的,所以他們還是相信為了這個研究而學。所以我到柏克萊為了做研究而到機械工廠去學車床,很多電子方面的技術學了不少。那一陣子我因為剛從台灣到美國所以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還是很不習慣的,就說我第一次要用的化學試劑,為了省十五塊美金我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在實驗室用很繁複的手續把它做出來。禮拜一拿到教室教授看了還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我就告訴他:「我在清華當研究生的時候,一個月拿的薪水就是這十五塊美金。所以一個週末我可以幫你省十五塊美金,這不是很好嗎?」那個教授馬上就拍著我的肩膀跟我說:「我有很多錢,不要為我省這十五塊錢。」

        那一年其實我找指導教授的時候,起初剛到美國的時候聽說化學界有四位很傑出的年輕人,在柏克萊的就有一位,於是我就下定決心要找這位教授做研究。可是他當時已經收了很多學生並不鼓勵我跟他做,於是我就找了另一位MAHAN教授做,他是寫過大學普通化學課本的一位教授,我跟他做研究工作,他確實是很不一樣的,他給我一個題目之後,第一個月我還常常回到他的辦公室,問他這個問題是這麼解決嗎?怎樣做比較好?他老是說:「遠哲,如果我知道的話,早就解決了!我知道的話,為什麼要讓你來做呢?所以他就說你自己想想吧!」所以我頭一個月是很不習慣的,問他什麼他都說不知道,我總覺得這個教授是什麼都不懂似的。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大徹悟,第一次是在中學生了一場大病之後,第二次則是在跟了這位教授作了一個多月的實驗之後,我覺得人生沒有什麼是可依靠的,除了家裡的老婆是可以依靠的以外,在作學問上完全是要靠自己解決的。當然後來也知道其實當一個人所做的研究工作是到世界的最前緣時,即將由未知走入未知的世界時,他的確是不曉得。所以我後來也在想,你如果跟一位老師作研究,你問了很多問題老師都說:「我怎麼曉得?」你要好好問清楚自己,這個老師是太懶惰,所以什麼都不曉得嗎?還是他的知識已經推到人類的最前緣,他知道什麼事情是知道的,而什麼事情是不知道的,而這些老師是好的老師。

        如果一個老師在剛開始的時候就叫你明天作這個,後天作那個,下個禮拜作這個,好像把你當作他的兩隻手來用似的,那他可能就不是很好的指導教授。所以我跟他作了兩年多,解決了一些問題,他原先構想的事情也不對,我們找到了新的實驗手段,作了一些研究工作,兩年過了之後有一天他就問我:「遠哲,你博士修完之後,想作什麼?」我覺得跟他在這兩年當中也沒學到些什麼,博士論文只有七十多頁,都是一些靠自己所摸索出來的東西,他只是簽個名就讓我拿到博士學位,於是就想繼續留下來作一些博士後的研究。在博士後的研究工作當中,我倒是學了不少東西,接觸了很多新的儀器、設備,好像轟轟烈烈的作了一陣子的研究工作。MAHAN教授從英國度假回來之後,我告訴他我還是想繼續到別的地方去作博士後的研究,他便鼓勵我說:「當初你不是想跟HERSHWARD教授作研究嗎?他現在已經到哈佛大學去了,你何不到哈佛大學去找他繼續作博士後的研究工作呢?」因此我便決定繼續到哈佛大學作研究。

        我到哈佛大學之後,才發現MAHAN教授常說的一句話:「我怎麼曉得?如果我知道的話早就解決啦!」使我面對所有的問題都想好好的探求,好好的解決,對我的將來的確是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到HERSHWARD教授的實驗室之後,看到他以前很多的學生,都是從柏克萊轉過去的很多學生,好像這幾年之內也並沒有學到什麼東西,因為老師什麼都知道,如果老師什麼都知道的話,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問老師,老師聰明知道要怎麼作,而作出來的結果老師一下子就看出問題的關鍵在那裡,所以學生不必要知道得太多。

        所以我到了哈佛大學之後,我也以為MAHAN教授沒有教我什麼,但是到了哈佛大學開始作了研究工作之後,我才知道其實我學的東西要比他們多很多。不但在實驗的技巧上,而且要解決什麼樣的問題、怎麼解決,所以我一到哈佛大學,HERSHWARD教授就說:「我們一直想用分子數的方法,瞭解很多反應,但是我作了這麼多年,只能用鹼金屬作,總不能突破。」就跟我說:「你在柏克萊作了很多很好的研究工作,好像你有辦法解決這個困難。」我就跟HERSHWARD教授說:「好啊!我就作。」那一陣子,很有趣的,HERSHWARD教授給了我三位研究生跟我一起作,有一位研究生是我從早上八點鐘跟他做到十二點鐘,十二點鐘我開始設計新的設備、儀器,想做一些真的是沒有人做過的研究。晚上吃飽飯以後再看早上做的同學作得怎麼樣,就這樣非常忙碌的過來一陣子。

        那個時候我決定跟HERSHWARD教授作一年半,與跟MAHAN教授所做一年半的博士後研究加起來是三年,我覺得這樣也夠了。因為我當時所做的儀器很複雜,如果想在一年半做完的話,這個儀器一定要在一年之內做好,才能有半年的時間作實驗,才能有些成就。不然你作了一半離開,這是不行的。所以那一陣子,我就花一個月的時間,把要作儀器大致的情形都設計好了,就給HERSHWARD教授看說我想作這樣一個儀器。他看了半天總是看不懂,因為這個儀器很複雜。他們常常說這個儀器可能只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人才能作得出來。很興奮的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事情,在哈佛大學的這一年半的時間裡面,我很努力的作研究,在外面跟很多學生作了不同的研究也設計了一些新的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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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ippe's Expérience 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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